閱讀Andy Warhol的著作與欣賞他的藝術作品一樣順暢。絮語式的講述,令看這本書的人彷彿回到了上個世紀七十年代,在一張美式的皮製沙發中坐著,聽安迪向你傾訴他的疾病起源以及發展史。如此實時紀錄式的編寫方法,符合安迪本身在小說範疇的嘗試--小說《A》--他坦言這本標榜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錄音“小說”是個騙局。簡直與安迪所有的作品一樣,他在作品中作了絕對率性的表述,根本無意於創建任何意義群體和理論。在不停的複製、因紐約而騷動的敏感神經、老頭小孩真假難辨的身份中,安迪像是商業文化的傳感器。他在青春期就已經確立了對人疏離而要與電視機、錄音機結婚的志向,即便是這樣一個不合群的選擇,他也成功地成為第一個感染了現代心理病的患者,也成為了現代商業文化的現象本身。
在書的15個章節中,從第3個章節《美》開始,安迪表現了面對理論時天真的姿態。他剛剛才說完“沒有不美的女人”,下一刻,他則在設想於各種情況中對女人的評定。《時間》、《死亡》等標題期待著一位教父級人物有可能標新立異的定義,但安迪所給的,是他與B女士就餐廳服務生的手紋深淺的爭論。如此連續七章,安迪通過自我呈述教曉了讀者波普藝術的其中一個特點:是反映而不是批判,是現象而不是理論。
如果尋找連貫性敘事,以及小說一樣的閱讀體驗的話,第1章《青春期》以及第14章《如何打掃》就分別講述安迪成名前的生活、心理狀態,和他與B在紐約一天的生活。在前者,安迪對成名與孤獨的感受遠遠比專章《名氣》要精辟。“我在心理認定我是個獨行俠之際,也正是我想得到一群你可稱之為追隨者的時候。”他講述了自己居住的寓所有大堆的蟑螂,以至於在《時尚芭莎》的辦公室裏見工的時候,有一只從公文袋裏爬了出來。結果是他因此被同情得到了工作。一位有才情的藝術家在紐約不乏酸喜參半的故事,會令人不由自主想起Woody Allen來。
伍迪與安迪,都對紐約著迷。當安迪在《如何打掃》中紀錄下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每一句對話時,伍迪電影中的場景便會跳出來,好像看到2009年的《怎麼樣都行》(Whatever works)中的老天才Boris,在瑣事上總能發現自己的興趣。不過兩個人的分別,也正是伍迪收到知識份子追捧的地方,就在於伍迪 艾倫總是能在講完故事之後/同時,加入否定嘲諷等自覺的創作觀點。他知道要要告訴你樂趣在哪兒,但絕對要讓你知道他的看法比自我陶醉的你更為先進。反覆地訴說城市故事,也總是有一個絮絮叨叨滿腹牢騷的男人對周遭的一切都有看法,但在安迪止步的地方,伍迪卻一直在探索新的、證明他比你更敏銳的表達。
安迪與草間弭生,同為重量級的波普藝術家,儘管前者沒有詭異的幻覺,但從自傳來看,或多或少都可以被成為obsessive artist。安迪對塑膠木偶的喜愛,早早確立的孤獨,在性、老年形象等方面奇怪的抉擇,貫穿了他的一生。他從未想過要去扭轉甚麼,反而是自得其樂地在特別的世界裏尋找著與時代同呼吸的藝術點子。在這本傳記中,完全沒有要去掩飾/修飾甚麼的影子,而是理直氣壯地訴說著外在世界衝擊到他內心的每一個句子,也就是這本書好看的地方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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