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一個將爆炸頭扎成辮子的墨西哥人。二十來歲。瘦長條。身高超出我所熟悉的一米八零,可是做事走路不緊不慢,像是籃球步法與舞蹈節奏混合一體的慢搖版。說話聲音居然也沈穩,遠遠超出雙眼皮所顯示的年紀。那的確是一對年少無知得讓人嫉妒的雙眼皮。
我們坐在太陽暴曬的仿樹根石凳上,在石桌上玩起了七巧板遊戲。那是所有學生都無法攻克的難關。奇怪的好幾種形狀,怎麼也無法拼出一個戴三角形帽子的人。我們頗為沈默地試著、想著。我知道自己是個怎樣的人,應該沒有可能解決這個童年遊戲,但我仍然很真誠地嘗試每一種可能的擺法。
那些孩子在平坦的草地上瘋狂地玩著囚犯、監獄和劫獄者的遊戲。“那些小山坡的線條很美。”我把目光移上去,不太確定聚焦的對象是藍色的天還是綠色的樹。他慢節奏地把身子向後靠,用手肘撐住,緩慢懶散地說:“嗯,沒錯”。
白頭髮的斯特走過來,嘲笑了那個三角形帽子的圖案,然後把七巧板收到遊戲袋裡。他說:“我們將那些還算結實的帳篷釘子挑出來吧。”他把一百多根釘子攤洒開在石桌上。我看了看表,二十二分鐘。太陽很溫暖,我一點也不覺得熱。
最後,我和一大群孩子向那艘運送物資的船揮手。他們都用很有朝氣的聲音喊著:“再見。”這樣的事情,我們都知道,往往是用再也不見來完美結束的。
站在搖搖晃晃的汽艇上,墨西哥人解開了自己扎起的爆炸頭,還誇張地將它搖散在風中。那些終於被滿足好奇心的孩子們用熱烈的笑聲來回應他。我們互相揮著手,孩子們也陸陸續續地回到廚房的周圍去了。
並沒有甚麼要緊的事做,所有露營的大背包都聚集在了廚房的周圍,等著另外一批汽艇把我們運回香港的市中心去。孩子們都很聽話地在啃完最後的半箱蘋果。
我繼續吹著海風,面對空蕩蕩的海面。依然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,只是覺得足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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